□ 本報記者 張昊

訪最高法審判委員會副部級專職委員、二級大法官王淑梅

隨著我國高水平對外開放不斷擴大，營商環(huán)境司法保障需求日益凸顯。在為中外當事人提供便捷高效的司法服務方面，人民法院有哪些創(chuàng)新舉措？如何持續(xù)深化國際司法合作，使民商事判決跨境承認和執(zhí)行更具可預期性？

圍繞這些受到中外各界關注的話題，近日，《法治日報》記者采訪了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副部級專職委員、二級大法官王淑梅。她說，人民法院堅持平等保護原則，持續(xù)提升涉外審判質效，提高外籍當事人跨境參與訴訟的便利度，讓公平正義以世界聽得懂、信得過的“中國方式”高效實現(xiàn)。

加快涉外審判體系能力建設

“近年來，健全調解、仲裁、訴訟有機銜接的‘一站式’國際商事多元糾紛解決機制，是中國司法主動適應國際商事糾紛解決發(fā)展趨勢，打造國際商事爭端解決優(yōu)選地的重要舉措之一?！蓖跏缑方榻B了人民法院的創(chuàng)新實踐。

早在2018年6月，最高法根據(jù)黨中央關于建立“一帶一路”國際商事爭端解決機制和機構的決策部署，在廣東深圳和陜西西安分別掛牌設立第一、第二國際商事法庭。首倡成立國際商事專家委員會，聘任來自25個國家和地區(qū)的60余名專家委員。這些專家委員可以根據(jù)國際商事法庭的委托，主持調解國際商事案件；就域外法查明和適用等專門性法律問題提供咨詢意見；就最高法制定涉外司法解釋及司法政策提供意見和建議等。

最高法國際商事法庭還建立了“一站式”國際商事糾紛多元化解決機制，先后納入中國國際經(jīng)濟貿易仲裁委員會、香港國際仲裁中心等10家國際商事仲裁機構和兩家國際商事調解機構，形成早期中立評估、調解、仲裁、訴訟多種糾紛解決資源有機銜接的“一站式”在線解紛平臺。中外當事人可以根據(jù)自身需求，在線選擇最適合的解紛方式，極大提高解紛效率。

截至2025年底，最高法國際商事法庭共受理國際商事案件46件，審結37件；當事人涉及21個國家和地區(qū)，標的額達137.9億余元。其中，調撤案件10件，占比27%，調撤案件金額達37億余元。

截至目前，經(jīng)最高法批準，蘇州、北京、廈門、重慶、上海、廣州等地的18家中級人民法院先后設立了地方法院國際商事法庭。各地方法院國際商事法庭2025年全年共審結涉外商事、涉外仲裁司法審查等案件1777件，同比上升24.14%，涉案標的額近400億元人民幣，當事人覆蓋50多個國家。

2025年9月，最高法發(fā)布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推進國際商事法庭高質量發(fā)展 服務保障高水平對外開放的意見》（以下簡稱《意見》）及第五批涉“一帶一路”建設典型案例。《意見》提出優(yōu)化案件管轄、完善案件管理、健全訴訟便利、完善域外法查明、推進多元解紛、加強涉外法治人才儲備等舉措，旨在形成布局合理、公正高效、特色鮮明、服務便捷的國際商事糾紛解決格局，助力營造穩(wěn)定公平透明可預期的市場化、法治化、國際化一流營商環(huán)境。

“這些都彰顯了中國司法致力于加快涉外審判體系和能力建設，建設國際商事爭端解決優(yōu)選地的堅定決心?！蓖跏缑氛f。

為多國當事人搭起合作橋梁

記者了解到，各地方法院國際商事法庭探索形成了一批創(chuàng)新成果。北京國際商事法庭創(chuàng)新“一評估、三優(yōu)化、五專業(yè)”審判機制，引入技術鑒定和專家輔助人制度，推動30余件涉“一帶一路”重點工程建設糾紛實質性化解；廈門國際商事法庭依托海絲中央法務區(qū)、協(xié)同廈門自貿片區(qū)等，打造訴訟、仲裁與調解“一站式”涉外法律服務生態(tài)圈；南寧國際商事法庭設立涉外民商事糾紛“訴仲調”聯(lián)動工作站，在邊境口岸、互市貿易區(qū)設立巡回法庭和辦案點，實現(xiàn)“就近、快速、低成本”化解邊貿糾紛等。

王淑梅說，在持續(xù)優(yōu)化司法服務的過程中，人民法院高度重視涉外商事糾紛預防化解，優(yōu)化仲裁司法審查機制，注重發(fā)揮調解作用，充分尊重當事人選擇仲裁、調解解決爭議的意愿。

今年1月，在一起15萬噸級外籍油輪船舶經(jīng)營管理合同糾紛案中，當事人得知油輪正在青島港卸貨，向人民法院提出船舶扣押申請，廈門海事法院快速審查并作出準予扣押裁定，并立即啟動與青島海事法院兩地聯(lián)動扣押機制。采訪中，王淑梅向記者介紹了這樣一起案例。

“扣船并非目的，案結事了才是根本?！蓖跏缑氛f，廈門海事法院秉持“數(shù)據(jù)快傳送、船舶少滯留”理念，線上線下同步開展調解工作，促成雙方和解，并通過移動辦案系統(tǒng)終端迅速作出解扣裁定書，在成功調解的同時最大限度減少了扣船對航運經(jīng)營的影響。24小時內，廈門海事法院依托“一張網(wǎng)”完成從聯(lián)動扣押、異地登輪、雙方和解、解除保全等一系列程序，圓滿化解4000萬元的涉外復雜海事糾紛。

“像這樣成功促調促和的案例還有很多，越來越多中外當事人為中國法院‘和合共贏’解紛理念點贊。”王淑梅說。最高法于2025年發(fā)布了兩批涉外商事海事調解典型案例。人民法院實質化解紛有力促進全球產(chǎn)業(yè)鏈、供應鏈穩(wěn)定發(fā)展，并為多國當事人搭起重新合作的友誼橋梁。

彰顯公正開放包容司法立場

“2022年3月，上海海事法院首次基于‘法律互惠’標準承認英國法院判決，有力推動互惠原則的實踐發(fā)展?！蓖跏缑窂倪@起承認外國法院判決的標志性案例講起，介紹了人民法院持續(xù)深化國際司法合作的努力。

該案中，挪威SPAR航運公司就英國高等法院對涉外保函糾紛作出的生效判決，向上海海事法院提出承認申請。被申請人辯稱，中英之間沒有相互承認和執(zhí)行判決的國際條約，也未建立互惠關系，不應承認案涉判決。

上海海事法院審查認為，在認定是否存在互惠關系時，不以相關外國法院是否先行承認和執(zhí)行我國法院民事判決為必要條件。經(jīng)查明英國法律，我國法院民事判決可以得到該國法院承認和執(zhí)行，且英國沒有以不存在互惠關系為由拒絕承認我國民事判決的先例，可以認定中英之間存在互惠關系，案涉判決亦不存在違反我國社會公共利益的情形，據(jù)此裁定承認案涉判決。

該案打破了中英兩國法院商事判決互認“零紀錄”。此后不久，英國法院對我國浙江杭州法院作出的兩起民商事案件判決予以承認。

“該案在民商事判決承認和執(zhí)行領域有力促進了國際民商事司法合作。中國法院率先承認英國法院判決的背后是中國大國擔當、司法自信的有力體現(xiàn)，同時也為中國司法贏得英國法院的信任奠定堅實基礎。”王淑梅說，黨的十八大以來，人民法院積極探索，以更加務實、靈活、合理的方式適用互惠原則。2021年，最高法首次通過會議紀要的形式提出“法律互惠”標準。該案系首次適用“法律互惠”標準的案件，并對如何查明判決作出國法律、如何認定互惠關系作出清晰指引。該案被確定為第235號指導性案例，增強了民商事判決跨境承認和執(zhí)行的可預期性。近日，英國法院同意承認我國南京法院多份判決。

據(jù)王淑梅介紹，2025年我國法院承認和執(zhí)行外國民商事判決案件數(shù)972件，充分彰顯了中國涉外審判平等保護中外當事人公正、開放、包容的司法立場。

“中國法院民商事判決正在得到越來越多國家的承認和執(zhí)行，澳大利亞、新西蘭、德國、韓國、新加坡、荷蘭、以色列、美國、加拿大、英屬維爾京群島、意大利等都相繼承認和執(zhí)行中國法院作出的民商事判決?！?/p>

“2025年，開曼群島大法院在審理一起涉及中國企業(yè)跨境申請保全與執(zhí)行糾紛時，首次承認中國法院作出的民事調解書，并據(jù)此批準中國企業(yè)提出的域外送達、資產(chǎn)全球凍結、財務披露申請?！?/p>

“不久前，上海法院還成功調處一起申請承認和執(zhí)行澳大利亞法院判決案件，申請人主動申請撤訴?！?/p>

……

王淑梅說，中國司法公信力、國際影響力的持續(xù)提升。民商事裁判的“國際流通”，國際司法合作的持續(xù)深化，在保障企業(yè)“走出去”、加強海外利益司法保護，促推高水平對外開放等方面意義深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