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小奔

創(chuàng)新驅動發(fā)展，法治護航創(chuàng)新。在今年全國兩會上，如何用法治保護知識產權、保護科技創(chuàng)新成為代表委員熱議的話題。近日，最高人民法院發(fā)布“加大科技創(chuàng)新知識產權司法保護力度”專題指導性案例。這批案例涵蓋專利侵權判定、惡意訴訟規(guī)制等領域，彰顯了司法機關護航創(chuàng)新、凈化市場的決心。其中指導性案例274號與278號分別從加大侵權打擊力度與規(guī)制惡意訴訟兩個維度，強化了對不誠信行為的規(guī)制，為構建健康有序的知識產權創(chuàng)新與交易秩序提供了重要指引，尤為值得關注。

我國民法典明確規(guī)定，民事主體從事民事活動，應當遵循誠信原則。誠信原則被譽為民法“帝王條款”，闡明了民事法律秩序背后的道德底色。知識產權作為民事權利的重要組成部分，當事人的行為自然也應遵循誠信原則。如果市場環(huán)境缺乏誠信，知識產權創(chuàng)新激勵就會大打折扣。比如，市場上若充斥著“搭便車”等侵權行為，且侵權成本極低，創(chuàng)新者的市場份額就會被輕易蠶食、定價權被削弱，抑制其創(chuàng)新動力。又如，個別主體將知識產權異化為打壓對手的工具，頻頻發(fā)起惡意訴訟，會讓合法經營者被糾紛纏身，嚴重削弱其參與市場競爭的活力。

在此背景下，這兩個指導性案例從兩個方面，為誠信原則在知識產權司法保護中的適用提供了有益參考，以司法裁判守護公平競爭的市場生態(tài)。

首先，侵權人須為不誠信的過錯行為“買單”。構建誠實守信的市場競爭與交易秩序，首要任務就是嚴厲打擊各類知識產權侵權行為，并填補侵權行為對知識產權造成的價值貶損。然而司法實踐中存在這樣一種現象：侵權人僅通過廣告、展覽等方式許諾銷售侵權產品，卻以未實際制造銷售、未給權利人造成實際損失為由，企圖免除賠償責任。

此次發(fā)布的指導性案例274號，為破解這一問題提供了參考。在該案中，晨某機械公司通過網絡平臺及公司網站，展示侵害青某重工公司實用新型專利權的產品，構成許諾銷售侵權。法院判令其停止侵權，并賠償經濟損失3萬元。該案例明確了許諾銷售應承擔賠償責任的合理性基礎，即該行為是一種獨立的侵權行為方式，不僅會造成權利人本應收取的專利許可費落空，還會沖擊正品市場價格，導致商業(yè)機會流失或延遲。

最高法在裁判要旨中指出，賠償數額無法根據專利權人損失、侵權人獲益或專利許可使用費確定的，可結合侵權過錯與侵權情節(jié)，在法定賠償范圍內合理確定。這意味著即便未造成明顯現實損失，但只要實施了違背誠信的過錯行為，權利人仍可獲得損害賠償救濟。可以看出，將誠信納入損害賠償考量，不僅貫徹了“損害填平”原則，使賠償責任與權利人的潛在利益減損精準對應，也打破了侵權人的僥幸心理，充分發(fā)揮了侵權預防與威懾功能，彰顯了知識產權司法救濟以恢復誠實信用的市場秩序為目標。

其次，權利人應以誠實守信的方式行使權利。如果說加大侵權打擊力度是為了防止他人竊取創(chuàng)新成果，那么規(guī)制惡意訴訟就是為了懲治披著維權外衣的非法尋租行為。惡意訴訟不僅濫用訴訟程序，也是一種典型的不正當競爭行為，嚴重違背誠實信用原則。

在指導性案例278號中，日某儀器公司明知其涉案專利權已被公告終止，仍多次針對恒某科技公司提起專利侵權訴訟，導致對方喪失商業(yè)機會、支付訴訟費用等。法院認定其行為構成惡意訴訟，判令其賠償相關損失。該案明確了惡意訴訟行為的認定要件和標準，不僅劃定了誠信維權的行為邊界，倒逼起訴人確保訴訟回歸維護合法權益的本源，還明確將因濫訴給對方造成的損失納入賠償范圍，重塑濫訴行為的成本收益預期，防止訴權被濫用。

知識產權與科技創(chuàng)新的互動，是一套精密且復雜的利益平衡體系。創(chuàng)造者、傳播者、公眾、競爭者等各方主體參與其中，形成了既有合作又有競爭的利益共同體。在這個共同體中，健康穩(wěn)定的秩序不僅需要剛性的法律規(guī)則定分止爭，也需要各方主體以誠實守信為原則調整自己的每一次行為。唯有如此，才能真正實現在競爭中創(chuàng)新、在創(chuàng)新中獲益的長久發(fā)展。

（作者系中南財經政法大學知識產權學院教授）